月色如刀,劈开金陵城头浓得化不开的夜雾。江之念按着腰间那柄名为‘裁月’的短刃,指尖传来玄铁冰冷的触感,与掌心旧伤疤的灼热交错成一种奇异的战栗。他知道,今夜过后,‘一念修罗’的名号将不再是江湖传说,而是会染上真正的、洗不净的血色。
壹·江湖
江南烟雨楼那场鸿门宴,是恩怨的开始。五年前,漕帮帮主沈天南在众目睽睽下,将一杯毒酒递给他义兄陆云深,笑称‘敬兄弟情义’。江之念那时只是‘寒江孤影’陆云深身后沉默的影子,眼睁睁看着义兄七窍流血,攥碎酒杯的瓷片深深扎入他掌心,血混着酒,分不清是谁的。沈天南踩过陆云深未寒的尸骨,吞并了长江十二连环坞,成了南七北六十三省水道总瓢把子。江湖人说,江之念那夜便死了,活下来的,是一柄只为复仇而淬炼的刀。
五年间,他挑沈天南的盐船,断他的镖路,杀他麾下三大堂主,每一次出手都如修罗临世,狠绝得不留余地。江湖风雨录中,‘一念修罗’四字渐成禁忌。人人都道他为复仇走火入魔,却无人知晓,每次沐浴更衣,他都会对镜中那双日益冰冷的眼低语:‘云深兄,再等等。’
贰·宫闱
血雨腥风的尽头,往往连着金碧辉煌的庙堂。追杀沈天南至皇城根下那夜,江之念闯入的,是靖王府邸。他本欲抽身,却撞破一桩秘辛:当朝最得圣心的靖王,正与塞北‘苍狼部’的使者密议,案上羊皮地图,画的竟是边关十三镇的布防。烛火摇曳,映着靖王温文侧脸与使者贪婪的眼,也映亮了角落一只不起眼的青瓷瓶——与当年沈天南毒杀陆云深所用,一模一样。
江湖与宫阙,两条看似永不相交的线,在那一刻轰然绞缠。沈天南不过是台前傀儡,真正操纵漕运、私通外敌、需要义兄性命来铺路的,是这位玉冠蟒袍的王爷。仇,陡然深了万丈,也险了万丈。
叁·刀光
江之念成了扎进靖王肉里的一根刺。明面上,他是王府新来的清客,擅丹青,尤工寒梅。暗地里,裁月短刃在夜色中收割着为靖王传递密信的爪牙。王府庭院深深,每一步都踩在刀尖。靖王侧妃秋夫人,似对他别有关照,常邀他赏画品茗,眼波流转间,有探究,有警示,或许还有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凄楚。她腕间一点朱砂痣,让江之念想起义兄生前念念不忘的、幼时失散的胞妹。
疑云丛生,杀机四伏。中秋宫宴,靖王设局,以通敌之名欲将他当场格杀。御花园中,刀光乍起,映亮九曲回廊、假山湖石间埋伏的无数甲士。江之念长笑一声,裁月刃划出凄艳弧光,却不是冲向靖王,而是劈向身侧那幅御赐的《万里江山图》!画轴断裂,内里藏着的,正是与苍狼部往来的密信与信物。满场哗然。
肆·一念
真相总在最不可能处露出狰容。抛出致命证据的,竟是秋夫人。她褪去华服,一身缟素,对惊怒的靖王与愕然的皇帝盈盈下拜:‘臣妾陆秋痕,陆云深之妹。忍辱五载,只为今日。’原来,她早凭兄长描述的胎记认出了江之念,亦暗中收集罪证多年。那一念,并非复仇的疯狂,而是兄妹二人跨越生死与污浊的、近乎悲壮的默契。
靖王倒台,沈天南在狱中畏罪自尽(抑或是被灭口)。恩怨似乎了结。皇帝欲赏,江之念却于一个雨夜,孤身走出金陵城门。身后是即将迎来新主人的王府,是秋夫人(现已是昭雪功臣)复杂难言的目光。身前是莽莽江湖,夜色深沉。
有人见他最后泊舟寒江,将裁月刃与陆云深的旧剑,并排沉入江心。浊浪滔滔,顷刻吞没所有刀光剑影。他孑然一身,消失在雾霭深处。江湖再无‘一念修罗’,只留下一段掺杂着宫廷阴谋与江湖血火的传说。而江之念自己呢?或许他终其一生,都走不出那‘一念’——是复仇的执念,是忠义的信念,也是最终放下时,那空茫却又释然的一念。从此,江上清风,山间明月,才是他的归处。
(终)